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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教育,我的理想我的梦

[日期:2013-04-23]   来源:《泰州教育》2013年第2期  作者:赵冬俊   阅读:1977次[字体: ]

1. 逃离村小
   带着几分失意与无奈,我踏上了教育之路。清晨,进镇上班的男女青年,热热闹闹地鱼贯而行。唯我,孤孤单单逆流而下。傍晚,下班的人们三五成群,结伴而归。唯我,蹬着单车逆流而上。风和日丽还好,一路好鸟相鸣,嘤嘤成韵,不觉辛苦。但遇上狂风骤雨,一路泥泞,就苦不堪言了。十几里路犹如漫漫长征。风吹,像刀刮;雨打,如碎石击面。有时行车,风大得睁不开眼,我甚至敢闭眼骑上一段,隔数秒钟睁眼调节方向后,再闭着眼骑一段……有时,天大寒,回到家,裤脚都冻成硬帆布了。每当遇到如此恶劣的天气,我内心不免怨声四起,暗下誓言:一定要在这最不显眼的村小,干出最好的成绩,让同行们刮目相看,好早日调离村小。
   当然,怨愤只在天时极为不利的时候才会升级。更多的时候,我享受着村小的真诚与热情,汲取着村小工作者身上的正能量。
   郭堡小学,卧虎藏龙。老师们大多没有过高的学历,要么是“顶替”,要么是“民办教师”出身,可他们十八般武艺样样通,丝毫不逊色于师范毕业生。教导主任高志宏,提把二胡进课堂,把村上的顽童们拉得服服帖帖。他自言,不识五线谱,可流行音乐,只要过了他的耳,立刻就能拉得七不离八。不像我,眯眼细数着密密的“小蝌蚪”,出来的音总是颤颤巍巍,口吃一般地费力。少先队辅导员刘向东老师,一人拉扯着一支鼓号队。喂养这支鼓号队的,除了他的天赋才能,更多的则是他对音乐的一腔热情,对学生的一往情深。每逢周一,校园内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村民隔着校门向里观望的眼神,就像在天安门前看国旗班升旗。村小的锣鼓,俨然成了村子里独特的文化景观。
   在技术泛滥的现代化教育里,我常常自问:真正的教育是什么?其实,郭堡小学学生乐此不疲的那面鼓、那支号、那面镲早就响奏着迷人的答案——教育不只是传授知识、技术,更为重要的是传递热情。他们,是一群满怀热情的村小教育者。正因为这种“热情主义”压过了“技术主义”,校长鼓励我一专多能(当然,也可能是师资紧缺逼的),将音、体、美、劳打包塞给了我。就这样,拿着画笔就要颤抖的我竟也当仁不让地揽下美术课。凭着《简笔画技巧》这根救命稻草,我现学现卖。第一节美术启蒙课,我教学生画“猪脸”。那实在是别无选择。因为,“猪脸”最简单,大圈里几个小圈圈就凑合成了。当一幅还算标致的“猪脸”出现在黑板上,教室里,“哇”声一片,孩子们像见着画家似的,满目崇拜。他们纷纷拿出纸、笔,迫不及待地临摹起来,临摹得还真像!
   村小的孩子,就是那样饥不择食,给什么,吃什么;吃什么,长什么。一年的美术教学,我的笔下也能蹦出一只猴,长出一棵柳。尽管笔法稚嫩,却也画得轻松自在。后来,有人感叹将我分到村小是大材小用,实属“误叹”——根本就是“小材大用”,误了人家孩子不算,还免费实习了一年美术。
   村小的孩子,生在阳光下,长在旷野里,不显娇气,对老师从不刻薄从不苛求。村小的家长如此,村小的领导更是如此。他们对人真诚,把什么都当回事儿。不过,要认识村小的真诚,须有一段相当的时间,到了时候,醒悟过来,感激都来不及。从教之初,不知什么地方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听轻音乐可以集中学生注意力,提高作业质量。我信以为真了,要搞尝试。校长也信以为真,特地去城里配了一台录音机。现在想想,要真的有效,高考时怎么就没人提议播段钢琴曲呢?这就是村小的胸怀,总是容忍着实践者的浮躁与浅薄。它的双手时刻准备为你加油、鼓劲。无论什么时候,什么点子,在它那儿都可以立即付之行动。
   村小人也有特较真的时候。一回,领着微薄工资(只有我的一半)的代课老师在统考中,成绩差了一点。他开玩笑地说:“我的工资是你们的一半,平均分考到你们的一半就差不多了。”和气著称的校长,无法容忍这样的幽默,反问一句:“人家孩子可没交一半的钱!”这铮铮作响的青铜一般的字句,而今,成了我理解“公平教育”的最好注解。城市,乡村,同一片蓝天下的孩子,何年何月才能接受真正意义上的公平教育呢?
   一年的努力,终于赢得了丰厚的回报。我的班在镇广播操比赛中荣获第一名,学生考试成绩一下子提高了20多分。
   1998年8月,我如愿调进了梦寐以求的镇中心小学。村小的同事,设宴相送,为我祝贺,好像将我调离这件事,本应如此,理应如此。他们的高兴里又都夹杂着一丝不舍。这种微妙的情感,正是村小人最能击中人心的地方。村小,并不武断地将谁据为己有,它平静地将自己视为异乡青年的中转站,加油站。村小,给了我很多很多。这很多很多,化为绵长的感动埋藏于内心深处。可我仍要离开。因为它是村小。村小的好,注定是距离产生的。
   离开郭堡小学的第一个月里,我接二连三地收到孩子们捎来的信。从他们的字里行间,我似乎看到他们渴求的目光,听到他们深情的呼唤……学生们追忆着和我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还一个劲地追问我什么时候再去他们那教书。他们甚至几个一起,借着散学早的当儿,步行到镇中心小学,隔着铁门向里搜寻我的身影。只是,远处的我无法直面他们期待的眼神。
   后来,读到陶行知先生这句话“要想完成乡村教育的使命,属于什么计划方法都是次要的,那超过一切的条件是同志们肯不肯把整个心灵献给乡村人民和儿童”。我只能无奈地惭愧着。我一直骄傲地认为“高分”是为我村小教学画上的完美句号。而完美的句号在陶先生犀利的眼光里,却成了一个不小的问号。原来,自己努力工作的动力,都来自争名夺利的虚荣!分明是想借学生的高分,离开他们,离开村小。
   这是怎样一条心酸而又难以挣脱的逃离路线!
   没想到,十年后,我又一次艰难地选择了离开。
2. 重返乡村
   2004年8月,我被市教育局点聘至兴化市文正实验学校小学部任教。
   在文正的几年,我逐级登上了赛课获奖的巅峰。2004年10月,从没参加过课堂教学比赛的我,被推荐参加了泰州市第四届小学语文青年教师课堂教学评比,获特等奖。2005年4月我执教的《村居》被评为省优质课。2006年4月我又参加了全国课改实验区苏教版小学语文教科书首届课堂教学大赛,所执教的《祁黄羊》一课,精巧大气,新颖有趣,赢得了评委与听课老师的高度赞扬。最终,这节课获得了一等奖第二名的好成绩。
   声名鹊起后,很多朋友建议我“跳槽”到大城市工作,甚至有人为我牵好红线,邀我到省城学校。面对他们诚挚的邀约,我心起微澜。但,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一“赛”就跑这条人生快车道。土生土长的我固执地认为:大城市,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无足轻重,就像应季的花朵悬在枝头,终究零落成泥。但踏在家乡的土地上,我至少可以生根,成就一片绿色。
   2009年7月,我决定从城区回乡下教书。
   离开文正——这所最爱我的,也是我最爱的城区小学,毫不夸张地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这种离别的忧伤之中。
   离别前夕,比我更了解我的季霄凌校长抚慰了我内心的不安。我们俩,清茶一杯,相对而坐。静静地聊着“教育”与“乡村”,“事业”与“人生”。深谙乡村教育实情的季校长,不无担心地告诫我:“农村学校需要你,但你不能因此埋没了自己。回乡从教不是青蛙入井,不能干枯了向名师学习、与外界沟通交流的根须。你回去了,咱们保持联系,加强城乡两所学校的合作与交流。”事实上,离城四年,我们始终没有中断校际之间的教研往来,相互之间取长补短,共同发展。
   临别,恩师何伟俊约请了城区小学语文教学研究的志同者为我饯行。酒酣时,孙万寿主任(市小语教研员)举杯提议:下学期,小语会理事调研到张郭,去看看冬俊。何主任欣然同意,于是,大家频频举杯。这份情深意长的约定,霎时,使我的离城回乡染上了几份悲壮,增添了几许豪迈。尽管兄长们都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的意思,但我还是醉了。
   2009年10月19日上午。电话里,何主任将下乡调研的小语理事名单报给我,由我打电话约请他们。我知道,理事们在学校里都是身居要职,中流砥柱式的人物,杂事缠身实在是正常。一一拨通,电话那一头,他们毫不犹豫地应允,真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做好到张郭调研的准备。电话里,我清晰地听出他们如出一辙的笑意。我脑子里即刻展现的便是一幅“高朋满座,蓬荜生辉”的图景。
   对于约客者而言,没有比这更能让人幸福与感动的了——一所乡村小学的语文教学竟牵动着这么多小语人的心!
   从城区学校回到乡村小学的第一年,我任教一年级。一年级是一个独立王国,四个班都住在一栋临时搭建的宽敞板房里。“板房”前是一片小树林(后来改成了菜地),左边有一方小小的人工池塘。卸去一身重负,回到童音缭绕的乡村低年级课堂,油然而生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轻松感。
   板房里,活跃着我童言无忌的“小小学生”,他们身上永远散发着初生牛犊的迷人气息,有时甚至会猫藏着某个角落,冷不丁地蹦出来吓你一跳。办公室里,忙碌着我可亲可敬的同事。她们年轻而充满朝气,她们日复一日地默默耕耘,一次次地粉碎着我耳闻的所谓农村教师“师德日衰”的传言,她们的努力,让我坚信乡村学校里还有一大群真正的“教师”。
   板房外,临池杨柳,依依曼舞,如诗所言——“拂堤杨柳醉春烟”。一座被孩子看作“森林”的小树丛,四四方方,郁郁青青。孩子嬉闹其间,如“鱼戏莲叶”。一片被孩子称作“草原”的大操场,春来,“草色遥看近却无”;秋去“漫漫黄叶任飘零”。四季更迭,全在这偌大的彩色日历上变幻着。静立,极目,视野开阔,“心远地偏”。这是最宜人读书的地方。因此,常常在空闲的时候,捧一册诗词,以花圃为圆心,低低地吟诵。每有会意,便笔录于我的那本《经典札记》。每天四点四十之后,女同事们仍饶有兴致地围绕她们特有的话题,闲聊一番。我时常独自静享读书的乐趣,倾听龙应台的秉笔直言,重读东坡诗词……
   在城,忙碌而充实;回乡,清闲而充实。
3. 乡土,最好的教材
   亲睹城市的拥挤与农村的萧条之后,我意识到让孩子认识乡村、热爱乡村是乡村教育的应有之义。因而,我的假期作业里,经常出现“将孩子带进田地,认识几种农作物,并为孩子拍照”。“和孩子一起仰望天空,欣赏欣赏头顶的月牙”。
   许多家长认真,甚至虔诚地按要求完成作业。其实,这也是对农村生活的审美与记录:
   “卷舞”(钱盛尧):院子一角长出红豆苗,长长的藤上结了些许的红豆角。一天,尧尧看见有些小红豆掉在地上,一个个捡起来。他看到藤上还有熟的,忙用手去摘,谁知红豆角炸开了。
   “妈妈,你看,它还会卷着跳舞呢?”
   玉米·牙(刘容儿):一天,婆婆从田里采了些玉米。婆婆剥着玉米,说:“今年的玉米长得不好啊!”容儿看了看,说:“婆婆,有些玉米也像我一样掉牙了。”婆婆大笑起来。
   虫咬的扁豆(徐鑫):小雨渐收,鑫鑫在院子里玩,忽然发现了一个被虫子咬坏的扁豆。鑫鑫拿在手上,看了看:“妈妈,为什么虫子喜欢吃扁豆呀?你看,里面还有好多虫子的口水,真恶心。”
   “妈妈,我可以把这个扁豆带给老师看吗?老师肯定没见过虫子吃过的扁豆!”鑫鑫说。
   变矮的青苗(赵慧雨):星期天,我和奶奶、姐姐一起去农田外滩拔青菜。看到田里长的青苗,我很惊讶:“奶奶,上次到田头拔黄豆时,田里的青苗比我还高,现在怎么变矮了呢?”奶奶笑了,说:“上次看到的水稻的青苗已经熟了,割掉了。现在的青苗是麦苗,麦苗熟了,就出面粉。”
   麦粒哭了(高一波):公路上,晒了很多麦子。农民伯伯在翻麦子。妈妈指着地上湿的一块,说:“一波,这像什么?”一波想了想说:“妈妈,这是麦粒的眼泪。”妈妈问:“你为什么这样想?”一波说:“每天有那么多车从麦子身上压过去,它被压疼了。当然要哭了。”
   田间归来,一位年轻母亲按捺不住自己的感动,通过邮件给我回复了这样一段话——
   “中秋假日中,我们陪凌辉走进了田间,让他初步了解了一下农田、各种农作物,让他对田园有了个认识。虽简单,但从小孩那无邪、兴奋的表情和手舞足蹈中,我们都感受到了田园的美、大自然的魅力。
   “我们都是农民的子女,永不能忘记——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那片绿色。”
   是的。乡村,完全可以美得与城市一样令人向往。只可惜,“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我们置身其中,却一无所见。接触自然,阅读乡土是重要的。席慕蓉说,如果一个孩子在他的生活里没有接触过大自然,譬如摸过树的皮、踩过干而脆的落叶,她就没办法教他美术。
   城里的孩子,看得见霓虹闪烁,却感受不到神秘的“黑夜”,见惯了高楼大厦,却没见过海洋一般的稻田。无论将来孩子走向哪里,当下,最重要的莫过于让他们发现身边的美,让他们热爱脚下的土地。
4. 书单,乡村娃的精神起跑线
   2009年10月,同事闲聊,我无意间听得一句“最近有人推荐我读曹文轩的《青铜葵花》,那本书很感人,读得我泪流满面”。
   曹文轩是我最崇敬的作家。我几乎通读了他的作品。他深谙写作之道,始终以优雅的文字表达着他对文学,对写作的理解。他的文字简洁生动,高贵典雅,极具文学美感,字里行间流淌着一般作家不可企及的诗意与敏锐。读多了他的作品,自然会笔底生花,文气四溢。我曾武断地以有没有阅读曹文轩的作品作为衡量学生课外阅读质量的重要标准。每教一个班,他的作品都会成为我与学生共读的“首选经典”。早在2005年,这本《青铜葵花》就被我们列为文正实验学校五年级学生必读书了。没想到,儿童阅读,城乡至少相差四年之久!再问问其他老师,竟不知道他还有本更著名的小说——《草房子》。我实在有点惊愕!
   培养儿童对阅读的热爱,是语文教学的应然追求。唯有阅读,才能让孩子的精神生命萌动、茁壮。可是农村儿童阅读的现状却如萧伯纳所愤慨的那样——全世界的书架上摆满了精神的美味佳肴,可是学生们却被迫去啃那些毫无营养的乏味的东西。很多孩子被活生生地塞进了各类补习班,做着无聊的习题。最终,“肥了家教瘦了娃”。
   阅读,是人的天性。只有不用坏书,败坏孩子的阅读胃口,孩子会自然而然地喜欢阅读。阅读兴趣的培养,实际上是一个好书与坏书作斗争的过程。因而,余秋雨建议“用大部分的精力去搜寻第一流的好书”,当学生手捧一本又一本的好书,他阅读的热情必定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阅读,不只是一篇童话,一本小说,它也是一种生活。我们阅读的时候是在过这种生活,在这种生活里,感动着,幸福着。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不读书,不爱读书的人,是很可怜的,犹如身体残疾一样,必然意味某种能力的丧失。孩子的阅读习惯的养成,首先要做的是给孩子们开出一张适宜的书单。这张书单,成为我在乡村推广儿童阅读的起点与目标。
   为了开出这张书单,我大量购买并疯狂阅读各国童话、绘本、漫画、小说……每读完一本(篇),我都会细致地在篇尾写上自己的阅读感受,并标明“优秀”“良好”“及格”字样。因为,列进书单的“经典”必须用近乎苛刻的阅读来定义。有时,厚厚的一册童话中,只能选出一两篇经典。
   除了自己阅读,我还借助更多的眼睛细细找寻。假日里,我一边托朋友从教育研究院的老师那里,拷贝大量的绘本PPT,一边求助热心书友,帮着推荐经典童书。在众多眼睛里,我相信专家、同行们的推荐,但我最看重的还是孩子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喜好。对于一本书的优劣评判,我相信孩子的权利与能力。就像风靡全球的神曲《江南Style》,我听不出什么名堂,也不太喜欢。毕竟,“著名”与“喜欢”“适宜”是两回事。所以,我经常请孩子依据自己的喜爱将读过的书进行排序。然后,通过统计、比对、推敲、筛选,谨小慎微地开出一张相对适宜的阅读书单。即便是任教一年级,即便是面对识字有限的六七岁的孩子。我同样坚定不移地推行“100本书”的计划。我不奢望每个学生都考100分,只求每个孩子在入学的最初两年里读完100本好书,只求能够看着孩子一步步走进经典。
   2010年,在学校印发的学生读书笔记上,插进一页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各年段推荐书目。
   为让一纸书单,幻化成美妙的阅读之旅。我给家长写信,争取他们的理解、支持:
   “不要以为,孩子只有识字后才有能力读书。在儿童读物中,有一类书——绘本,可作为他们的启蒙读物。这类书对孩子的心情、性格、气质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童年是播种的季节,这一季节,如果没有美妙的故事,没有奇幻的童话,没有让人捧腹的漫画,孩子的童年是有所缺失的。”
   2011年9月,我小心而毅然地停用了一切习题与试卷。每天腾出四十分钟,让学生自由阅读。读漫画《父与子》《三毛流浪记》;读桥梁书《风小子的旅行》《森林小城》;读绘本《好饿的小蛇》《爸爸我要月亮》……看到我那一摞簇新的习题丢在角落,同事提醒:“十几块钱买来的一本,你这不是浪费吗?”我说:“有一种浪费,叫节约。”我节约的是他们千金难买的童年。
   读了书单里的书,孩子无形中有了一种辨别优劣的眼光。有孩子埋怨妈妈:“你的故事书,为什么没有赵老师读得那么好玩?”有孩子给家人指定生日礼物:“你就买赵老师读的那本蓝面子故事书。”就连家长,也觉得是给自己补了“童书阅读的重要一课”。
   乡村,建不起令人神往的少年宫,请不来一流的艺术启蒙老师。但,只要还有“阅读”,起码孩子不会输在精神成长的起跑线上。
5. 考场作文,拯救乡村习作教学理念
   2011年10月,批改五年级期中考试作文,我不知“潜规”,下手狠了点——全年级满分作文仅两篇,扣20分以上的不计其数。任教老师埋怨,班级平均分陡降近10分。家长为孩子的作文抱不平,有的甚至跑到学校,当着校长的面,质问:“谁改的试卷?”“30分的作文,凭什么扣28分,孩子还写了那么多字呢!”……
   我理解老师、家长的心情。毕竟,一直以来,学生考场作文都是受人惯,受人宠的。改卷时,很多老师随心所欲地改变作文评价的标准,大发慈悲地以鼓励为主,象征性扣分。阅卷老师一目十行,草草了事,以图皆大欢喜。他们批阅作文的重要标准是“字数”。“字数不足”可以理直气壮地扣杀违规者。
   于是,原本要求写表现父爱的一件事,他们却为了凑足字数,画蛇添足,写了两三件事。我告诉学生:“对作文而言,简洁就是力量,简洁就是对读者的尊重。同一个意思,有人用了八个字,而有人用四个字就说清楚了。当然是四个字的表达好。他选用的都是‘精兵强将’,而不是‘老弱病残’。”
   为了凑字数,有些学生喜欢堆砌成语、滥用排比,还美名曰“好词好句”。我则告诉他们“并非语言文字的本身有什么美丑在。语言文字的美丑全在用得恰当不恰当:用得恰当便是美,用得不恰当便是丑。”
   教学理念决定了教学的方向。当理念出现偏差,教师越是努力,学生越是灾难深重。要想提高乡村作文教学质量,首先得拯救教师的教学理念。
   那时起,每批阅完作文,我都编辑一份考场作文专刊,对优秀作文进行一一点评。
              我的家庭小故事(李盛霖)
   那段“故事”,我忘不了。
   那年,期末考试结束后,拿到成绩单。我一看,心抖了,很是害怕。
   到了家,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
   “嘀嘀嘀,主人,来电话啦!来电话啦!”我拿起电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电话的那一端传来:“考了多少?”
   “语文九十五,数学九十五,英语——英语七十。”
   “什么?英语七十!”
   “嗯。”
   “我看你别上了,怎么考了七十!”
   ……
   我睁开眼睛,果然是电话响。我的手缓缓伸向电话,还是想象中的那句话:“考了多少?”
   “语文九十五,数学九十五。”
   说到这里,我鼻头一酸,眼泪涌了出来:“英语,七十。”
   还是想象中的那样,被骂了一顿。
   我放下电话,悄无声息地哭着。
   心里的感受,无法形容……
   难道就不能鼓励一下我吗?
   对于这篇考场作文,我的评语是:小作者太会讲故事了,简直到了令人叫绝的地步。这则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故事,大概十之八九的同学都有此经历。但,就是这样的故事,经他这么一讲(准确地说是描述),立即熠熠生辉了。
   李盛霖用一种与众不同、新颖别致的方法在讲述故事,表达情感。他的讲述很有波折。因为分数不理想,心里害怕,“闭上眼睛,脑海里……”省略过后的一段通话,原以为真实可信,可又一个省略之后,“我睁开眼睛”,一下子让你明白,这不过是作者极度担心的幻觉。接着,真的电话铃声响了,读者也许会期望“现实不会这样吧!”而事实和想象的一样。于是,你倏地分不清梦幻之境与真实之境了。幻境与真实之境完美地叠加起来,强化了家长更重分数的现实,也淋漓、含蓄、深刻地表达了作者内心的感受。
   李盛霖的讲述很节制。故事——虽小,却很大气;虽短,却意味绵长。这些都源于他的节制,或者说省略。写作从根本上来说就是省略的艺术。电话那头的熟悉声音,是爸爸,还是妈妈?他都没有交代。换作别人,他们大多会迫不及待、事无巨细地说上一大堆。省略需要勇气,这种勇气其实也是写作的才气。
   阅读盛霖的家庭小故事,如同欣赏一篇精妙的小小说。从这个角度说,这篇不足三百字考场作文的文学含金量很高,真的很高!
   后来,一位五年级学生与我QQ聊天——
   生:赵老师,期末考试的语文试卷还是您批吗?
   赵:你希望是我批吗?
   生:嗯。您能找到我的作文特点。其他老师批,感觉不一样,没有成就感。
   ……
   对话中,我清晰地感觉到,一次偶然的作文批阅,竟也能悄然改变学生对作文的态度,让他心中贮存着对作文的美好期待。于是,我主动请缨继续批改五年级作文,并有意识地进行考试作文研究。
6. 邀请赛,城乡手牵手
   城乡学生作文邀请赛,已经是第三届了。
   当初,举办邀请赛的目的:一是真实地了解一下城乡学生作文的实际状况,比对他们语言表达的差异,寻找提高乡村学生作文水平的方法。二是让乡村学生多参加一项活动,让他们体验和城里同龄孩子进行作文竞赛的滋味,并有机会欣赏城里孩子的优秀习作。因为,没有参照,或者说没有高标准的参照,乡村孩子看不清自己的水平。
   但实际的效果与影响远不止设想的那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校对学生的表彰、奖励,流行于在大会上报一报学生名字,然后简单地发一张奖状。这种毫无悬念、刺激的表彰,如走过场一般乏味。被表彰了的孩子,脸上全无我们想象中的那副欣喜若狂的得意表情。未被表彰的孩子,同样没有我们所期望的那种渴望“优秀”,羡慕“优秀”的神色。问及如此表彰的缘由,有人会说:“学校哪来这么多经费?”
   记得我们小的时候,每次期中、期末的表彰大会上,获得“三好学生”称号的优秀学生,总是在欢快的音乐声中,一一地在主席台前接受隆重的颁奖。除了奖状,每人都会获得字典、文具盒、钢笔、讲义夹、笔记本之类的奖品。那些奖品伴随着隆重的仪式激励着无数颗上进的童心,有些奖品甚至激励了几代人而成为一种象征,成为一道骄傲的印记。
   当我牵头组织这样一项民间作文邀请赛时,我下定决心:活动经费可以捉襟见肘,但活动绝不能瘦骨嶙峋。每位获奖者的精美赠书,如期寄达。本校获奖者在喜庆的音乐声中,接受校长、主任的赠书,然后合影留念……中断了许多年的神圣仪式被接上了,这是比什么都令我自豪的。因为,我看到了孩子们脸上藏不住的得意与内蕴的尊严,他们的生命里多了一份刻骨铭心的经历与难以忘怀的见识。
对于每一篇一等奖作品,我一一约请了市内专家进行点评。众多语文专家(骨干)的点评,让学生,也让老师们懂得如何作文,如何欣赏作文。甚至,他们的点评让我重新定义了“乡村教育者”这个概念。“乡村教育者”,绝不是按地域划分的。试想,一个身处乡村学校,每时每刻都在为进城作准备的老师;一个站在乡村的土地,只会对农村教育前景唉声叹气而不求一丝改变的老师,能算得上“乡村教育者”吗?反之,虽在城市,但心怀乡村,心系乡村学子的老师,如何不能称之为“乡村教育者”呢?“乡村教育者”,在我看来,是一群具有乡村教育情怀的人。他们对逐渐城市化的乡村心存隐痛,对乡村孩子有份天然的挂念。春节前,邀约兴化中学特级教师沈玉荣点评沙沟中心校陈丽作文,正值高中期末考试。他忙里偷闲,愉快地回复我“2月5号以后都有空”。我一查,2月5号是腊月二十五!就在别人忙着购置年货的当儿,他,以及众多参与“康乐杯”邀请赛的老师却心无旁骛地点评孩子的作文,其乡心之诚,字字可鉴!如果说,我是一棵心甘情愿落入乡土的种子,那么我从城里带回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小城里的和风丽日。
   面对四十篇“康乐杯”作文邀请赛的一等奖作品评点,我常常感动不已。妻子开玩笑:“又要淌几滴眼泪啊?”我说:“看到这些文字,确实有掉泪的感觉。”
   雷夫说:“对我来说,最大的烦恼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学校管理层中的任何人掉过眼泪。”
   是的,对于乡村教育,应该有更多的人为之落泪。有了众人的泪,乡村教育的土壤或许会更肥沃。(作者单位:兴化市张郭中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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